开篇
鞍山评书在全国享有极高声誉,堪称全国评书中心城市之一。建国初期,鞍钢产业工人数量不断壮大,吸引了各地知名的评书艺人来鞍表演甚至定居,茶社林立的铁西区也由此成为东北评书的重要基地之一。
今年6月,鞍山评书开始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作为闻名全国的“评书之乡”,鞍山评书发展史上,精彩书目纷呈,名家名角辈出,尤以刘兰芳、单田芳、张贺芳“三芳争艳”成为全国书曲界美谈。
据记载,千山地区(现鞍山、辽阳一带)说书艺术可以追溯到辽金时代。历史上,这些说书艺人大都来自于辽阳、海城及辽南地区。鞍山的评书真正开始形成气候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杨田荣带领鞍山评书艺人创立新书,《烈火金钢》、《红岩》、《青春之歌》、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等一批现代评书陆续推向全国,引起巨大反响。七十年代以后,有“三芳”之称的刘兰芳、单田芳和张贺芳等艺人将鞍山评书的名气在全国打响。
“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!”拖长的尾声,有意强调的重音,不是结尾的结尾,勾得人恨不能赶紧乘坐时光机器,飞到次日听个分晓。童年里,哪个鞍山人少得了这样摄人心魄的记忆?守住收音机,跟随故事情节的发展经历紧张、狐疑、悲伤和快乐——到底是怎样的魔力。说书人仅凭一张嘴就让听者心弛神往、欲罢不能?一张嘴,一把折扇,一块惊堂木,历史风云、悲喜人生尽在其中。
对如今的读者而言,那曾经热闹非凡的铁西“北市场”,让书曲迷留连忘返的茶社,“三芳争艳”的大小舞台——这些关于评书的往事,是否意味着早已尘封的陌生片段?作为鞍山人,我们有义务全力记载鞍山评书,重返那段鞍山评书的黄金岁月,再度重启名家名角在“评书之乡”各领风骚的芬芳记忆……
●茶社有传说●
就像天桥文化是北京市井文化的代表一样,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直到七十年代,位于铁西的“老市场”也是鞍山市井娱乐的中心。“三教九流、五行八作、什样杂耍和百样吃食”就是对它一个形象的描写。专演评戏的工人剧场、京剧票友最爱的大众剧场、繁荣电影院、群英楼、裕华楼、一品居——想吃什么都有,想看什么都能找到。“摆地摊的、变戏法儿的、卖牙粉的、耍猴儿的、拉洋片儿的,热闹极了!”鞍山市文化局多年从事专业曲艺创作的王俊明,回忆起当年老市场的盛况表情依旧神往。
在当时,爱听评书的人最向往的就是大大小小的茶社。
杨田荣是鞍山评书最早的代表人物。1920年生于河北青县的杨田荣自幼爱好书曲,13岁正式拜刘庆和为师学唱西河大鼓。16岁出师,跑遍关外各大城市,颇受欢迎。1955年,杨田荣来到鞍山,此后再也没离开这个后来被称作“评书之乡”的城市。1958年,杨田荣参加了鞍山曲艺团,并任书曲队队长,与薛敬堂等人成立了“新评书研究小组”。1962年,杨田荣开始说新书《新儿女英雄传》,成为全国第一位说新书的评书演员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茶社是杨田荣、石长岭、杨呈田等老一辈说书艺人红火的舞台;六七十年代,刘兰芳、单田芳、张贺芳也已纷纷从辽阳、沈阳等地落户鞍山,开始在茶社里独挑大梁,声名鹊起了。
鞍山因是鞍钢的所在地,听书的观众群集中,评书的“人气儿”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了。
一碟瓜子,一杯茶水,惬意地听上一段儿评书……在娱乐生活贫乏的年代里,泡在茶社听书是很多市民最钟爱的休闲方式。
茶社里说书,一般分早、午、晚三场。每场有不同的书曲艺人登台表演,每人每场一般都要说上两个钟头。表演结束,观众开始给评书艺人“打钱”,收入由茶社与艺人分成,一般“三七开”。王俊明还记得,杨田荣、赵玉峰、张树岭等老一辈名家表演时,上座率都极高,“天天进钱”。“三芳”表演风格逐渐成熟后,茶社里也几乎是座无虚席。
当年的“三芳”,目前刘兰芳当了中国曲协主席,单田芳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文化公司,唯有张贺芳执着地留守这座评书之乡。
张贺芳的祖父张殿山,父亲张树岭,姑母张香玉、张香君、张香兰和三位姑父都是书曲艺人。小贺芳7岁起跟父亲学艺,14岁登台。1950年拜郝艳芳为师。1953年随父亲到鞍山献艺,1956年参加鞍山市曲艺团。
从小聪明伶俐的张贺芳曾背着父亲张树岭上了几天学,张树岭却硬是把喜欢读书的小贺芳揪回了家。“再不让我去上学了,就让说书。说书来钱快呀!”隔了半个多世纪,73岁的老人语气里仍是惋惜。正因为好的评书艺人收入颇丰,出身书曲世家的孩子往往被迫放弃读书的机会。
张贺芳七岁起就跟父亲张树岭学唱西河大鼓,旧时书曲学艺全凭师傅口传心授,小贺芳要学艺就必须每晚9点到零点在台下看父亲演出。贺芳一打瞌睡,台上的父亲“当!”一声惊堂木,贺芳赶紧揉揉眼睛强打精神再坚持。
听了一遍就得记住,背不下来又难逃父亲的一顿“藤子棍儿”,小姑娘就这么开始了学艺之路。
18岁时,张贺芳初尝成名滋味。张贺芳说,那时父亲会拿个小本儿每场演出都去“监督”。“一看到他翻出小本儿写字,我在台上就紧张得直哆嗦,因为一定是自己哪里又出错了。”
不止师傅对徒弟要求严格,评书艺人自我要求也很苛刻。刘兰芳学艺时,有一次,说书时把“撤水拿鱼之法”(一种兵法),说成了“撤鱼拿水之法”。下台后,没等师傅说话,她自己涨红着脸对师傅说:“今天我没说好书,罚我自己不吃晚饭!”便含泪跑开。知道她一向对自己要求极高,师傅没再责备她。那天,刘兰芳果然没有去吃晚饭。
与张贺芳一样,单田芳也出身曲艺世家。外祖父王福义是闯关东进沈阳最早的竹板书老艺人,母亲王香桂是三四十年代著名的西河大鼓演员——人称“白丫头”,父亲单永魁是弦师。单田芳六岁念私塾,七八岁就学会了一些传统书目。上学后,边读书边帮助父母抄写段子、书词。1953年,单田芳拜李庆海为师,正式说书。
单田芳记得,22岁那年,他对“成名”第一次有了切身的体验。1956年春节,单田芳在铁西一家茶社正式开书,表演的正是单家家传的《明英烈》。第一次上场,年轻的单田芳兴奋得两眼放光、全身颤抖。还没开讲,汗水已经将衣服湿透。当时,单田芳已经无法顾及语速和节奏,烂熟于胸的句子如滔滔江水汹涌而出,等讲到最后一句时,单田芳已经气喘吁吁。
观众如痴如醉,纷纷解囊。单田芳揣着赚来的4块2毛5分钱,买了十个鸡蛋、一斤猪肉、一包烟。再数数,兜里还剩下3块来钱呢。以后几天,来听《明英烈》的人越来越多。评书界称“角儿”为“板凳”,新人则被叫作“板凳头”,单田芳在鞍山登台不久,便获得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:“板凳头大王”。
刘兰芳6岁学唱东北大鼓,13岁随杂技团演出,16岁参加了鞍山曲艺团。先后向西河大鼓老艺人杨呈田、赵玉峰、霍树棠学艺,后拜孙惠文为师,演唱东北大鼓。年龄小其他“两芳”10岁的刘兰芳,是慧眼识珠的杨呈田从辽阳挑中的“小学员”。两芳成名于茶社之际,兰芳正蓄势待发。凭借过人的颖悟力和刻苦的学习,刘兰芳也很快在鞍山书曲界崭露头角。
从老一代评书艺人杨田荣、张树岭、杨呈田、石长岭到石长岭之女石凤兰、黄氏姐妹黄佩珠、黄佩艳,再到“三芳”,书曲艺人们各领风骚、百花齐放,晚辈们又勤于“偷艺”,努力不辍,技艺日臻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活跃在茶社里的鞍山评书呈现出极度繁荣的灿烂局面。
●电波增魅力●
刘兰芳的《岳飞传》,单田芳的《隋唐演义》、《白眉大侠》、《童林传》,张贺芳的《呼杨合兵》、《杨文广征西》,全是评书迷们津津乐道的经典。
而这些经典评书广为人知,电台对评书的录制、播出是最重要一环。
1954年,杨田荣先生首开电台录制评书之先河,每晚6点半的电台评书时间,可说是万人空巷。鞍山电台文艺部高级编辑杨佩琴介绍,鞍山电台可以说是全国最早录制和播放评书的电台之一,在东北地区更是首屈一指。除了因历史原因1966年至1971年间有5年停播期,1972年,鞍山电台又恢复了评书的录制工作。从那年开始,在杨田荣的带领下,现代评书成为一种风潮。先后有杨田荣播讲的《沸腾的群山》、《激战无名川》、《艳阳天》、《金光大道》,巩宝生的《渔岛弄潮》,杨佩琴的《山村枪声》以及刘兰芳的《战地红樱》等录制完成。“七十年代电台重开评书,老百姓真是奔走相告,特别兴奋。”杨佩琴说,鞍山人素有听书的传统,这种习惯早在百姓心中打下烙印了。
1979年,鞍山电台决定录制传统评书《岳飞传》,把播讲人选圈定在刘兰芳身上。“兰芳的特点适合这个书,她模仿人物逼真,嗓音条件好,还刻苦。”当时担任鞍山电台评书录音编辑的李喜元先生,对过去的一幕幕仍记得真切。刘兰芳凭这部书一炮打响。第一次播出后,听众来信“跟雪片儿似的”。
别看是电台录制评书,编辑可以做后期处理,但评书艺人们丝毫不敢松懈。
单田芳说自己录书,录一百遍一百个样儿。因为说书都讲究随机应变,没有固定语句。艺人们说书都不是靠“背死词儿”,以即兴发挥为主,想怎么说就怎么说,本着“书梁子”(情节梗概)往前走,里边的人物对话、事件等等都是靠说书人即兴来说。
李喜元对单田芳的用功和水平赞不绝口。“基本一气呵成”。说到单田芳的敬业,他还透露这样一个细节:嗓音沙哑的单田芳,长时间说书后,有时嗓子肿痛到发不出声。为了顺利完成录制,单田芳把随身带的清凉油抹到嗓子眼里,坚持把评书录完。
高中毕业的单田芳文化水平高,语言功底过硬。“拿起书梁子很快就能穿起来”,故事流畅、顺理成章、语言丰富到几乎很少重复。“录书不费事,咱们编辑也轻松不少。”
说到张贺芳,李喜元觉得她能吃苦,艺德和专业水平都没的说。
鞍山电台的评书在全国都有了名气,袁阔成、田连元等外地名家也纷纷受邀来鞍录制评书,风头一时无两。
鞍山评书誉满天下,鞍山电台当年独树一帜地以广播形式推广评书功不可没。据介绍,全国曾经有60余家电台同时播出鞍山电台录制的评书。而在全国广播节目的订货会上,鞍山评书也总是各家争相“抢夺”的精品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在传统评书一统天下之时,鞍山台敢为天下先,首家推出杨田荣、巩宝生、刘兰芳等名家播讲的现代评书。文革后,又是鞍山电台摸准时代脉搏,适时录制播出刘兰芳播讲的传统评书《岳飞传》。文化禁锢多年后,鞍山评书、鞍山的评书表演艺术家再度令世人刮目。
●大剧场风云●
1972年前后,鞍山评书艺人大多归属歌舞团的曲艺队。1978年,鞍山曲艺团恢复,众曲艺名家有了属于自己的集体。
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,评书演员的舞台已经由茶社的小舞台扩展到全国各地的大舞台了。
鞍山市戏曲剧院的相声演员黄铁宝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,见证了鞍山评书艺人在全国各地的大受欢迎的盛况。当时,曲艺团演员以“综合场”的形式去各地表演,演出节目包括相声、大鼓、评书、二人转等各种曲艺形式。一次,黄铁宝跟刘兰芳等一队演员去河北演出,“观众夹道欢迎”。室外的演出场地,观众“足有上万人”,黄铁宝感受到了观众对鞍山评书、对刘兰芳的喜爱。“连树上、屋顶上都是人”。
张贺芳回忆第一次上大舞台的情形,说自己紧张得透不过气。“以前在茶社,顶多百十来人。这家伙,上千人,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你,连喝口水也不敢啊!”精神高度集中下,一口气说了两小时,最后一句“锁口儿”本该掷地有声铿锵结束,张贺芳却再没力气,最后一个字咽在嗓眼儿就结束了。“这都是不合规矩的,唉,第一次上大舞台,紧张啊!”
单田芳感叹评书的日渐式微:当时“综合场”的演出,歌唱演员分到了曲艺团,编到相声队,歌手的表演夹在其他节目之中,这样演员才能有收入。如今,流行歌手的受欢迎程度早已不是评书艺人所能比拟。单田芳由此对“与时俱进”这个新词有了格外的感触。“文化艺术也必须与时俱进,不断改革,不断创新,才有生命力。”
策划:卜庆祥 李键
采写:实习生 高天际 记者 李尔纳